我斜靠着落坐满身碎花的布艺沙发,它的柔软舒适,正缓缓卸去我的夏日疲惫。面前的茶几上,一盘洗净的黄花梨挂着晶莹的水珠,菊花的香味从瓷壶嘴逸出透心清爽。一把鸿运扇悄无声息地站在茶几角边,用徐徐凉风轮番抚拂着我淌着热汗的头脸与胸背。丰盈的光线,从南阳台前方蜂涌而来,吻过排列阳台沿上几盆绿得滴翠的盆栽,包括一小盆挺拔的青葱,然后慷慨地倾泄在这个小巧玲珑的客厅,热烈而又柔和。
“要开空调吗?”主人问,声音如同笑容那样亲切而从容。哦呵,不!我赶紧摆了摆手。这一屋子的素雅、宁静、温馨,已经一点点地把我满心的躁热挤兑了出去。“心静自然凉”!想想登门之前因酷暑毒日的灸烤、又喘着粗气登高六楼爆发的无名烦躁,我不禁嘲笑自己。
很久没有拜访这套三居室单元房了,尽管几年前它已重新装修,但我依然能从中嗅出熟悉的气息。有的人,你即使仅与他擦肩而过也终身难忘,何况主人与我有着数十年交情,一直是我尊敬与喜爱的大姐呢。缘份真是个让人摸不透道不明的东西。她其实只是我曾经的采访对象之一,偏偏此后就常常在一起聚会、神侃、甚至K歌,我俩彼此欣赏,彼此关念,尽管年龄、性格、成长环境、职业等都有所差异。
几乎没见过她忧愁,倒是常常被她的说笑逗得舒展自己紧锁的眉头。开始总认为是上帝太过宠爱她。作为女人,她拥有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:娇小身段姣好容颜,天生的艺术细胞,更兼一个死心塌地宠爱着她的丈夫,以及一双不俗的儿女。作为女人,她得到男人都想要的东西:经过商且坐镇县供销社主任;从过政且登上(县处级)副市长“宝座”。她是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,是两届省人大代表,又是全国工商联执委,还作为第六届全国妇联执委,受到国家主要领导人的接见。是啊,她过得风生水起,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去做、去决策,有那么甜蜜的爱和亲情等着她去享受,有那么多亲朋好友不间断地送来快乐氛围,她好忙好忙,日子充实精神饱满,生活像鲜花一样美丽绽放。
我最辉煌的岁月是下放农村那些年,她告诉我。我不信。因为那时,她是一个从城市单位下放农村接受改造的“黑六类”子女,还拖家带口的。真的!那时我带队上海知青,劳动之余出墙报、搞文艺,轰动远近,又忙又累,但快乐无穷、很有成就感。或许是年轻不识愁滋味吧,我想当农民就该不快乐?快乐在于自己,再说不快乐就能改变命运吗?
幸福与快乐来源于对生活的热爱,它与地位、财富、年龄并不直接关联。逆境中尚能有一颗乐观豁达的心,宠爱她的其实是她自己啊。
后来,她的人生列车驰到了发挥“余热”的站台。退而休之,头顶曾经的光环倏忽消失。更要命的是,视她为掌中宝、一直包揽家务的丈夫突然瘫痪在床。许多人都为她捏着把汗,连儿女也担心她难闯这个关。“原来以为奶奶只是事业做得好,没想到她也很会做家务,照顾爷爷那么好。奶奶真伟大!”孙子在来信中说。遇上天灾人祸,着急、生气、撂担子,那是雪上加霜!不如坦然面对,把日子尽可能梳理顺畅,家里和谐才能治病人的心——她用行动赢得了一路好口碑。有一天,我去看望她丈夫,见她虽然明显消瘦、略显沧桑,却未有一丝厌倦与消沉,该说该笑该做的,方寸不乱。当时请的护工回家吃饭去了,她细心地为病榻上的丈夫清污、喂食,柔声地对言障心明的他说着知心话。看得出,有些事她非要亲自做才放心。
丈夫终于离她而去。不想过多掺和子女家庭生活、选择独居的她,还能把日子伺弄得如鲜花盛开吗……
主人给我斟了满满一杯清凉菊花茶,把我的思绪从往事拉回。久别重逢,我们的话题不断。她说起前不久的江西林校同学聚会,半个多世纪前的校园情谊历久弥新,在时下欲望横流的社会真是难能可贵;说起她在台湾的亲人,八弟新婚燕尔、又逢大姐夫妻俩九十寿诞,海外几个素未谋面的亲友都将聚台庆贺,自己也正办着赴台探亲手续,先赶去享受这次家族大团圆盛宴,然后又得参加庐山的十月同学聚会。她又捧出一大堆库存照片,指点着介绍,谈锋仍健,口齿伶俐不减当年。我瞥见茶几上有几份打印纸,知道她近年一直在练习写作,一瞧,果然是她感于同学聚会而写的两篇抒情散文,读之笔墨流畅、情真意切,我不由大呼长进,她竟如孩子般脸红起来,又难掩得意。
记起有次与她煲电话,问她如何打发漫长而无聊的一天。哪会呀,我都嫌时间不够用啊!她于是历数自己的生活内容:晨练,买菜做饭搞卫生,上老年大学听听课,接待亲朋的偶尔串门,有时忙得这六层楼一天上下好几趟……今年春节,儿女两家三代齐聚她这里吃年饭,掌勺师傅就是她。她还特别强调,每天看书读报还摘抄或剪贴保存,是件总也做不完又最有乐趣的事了。
我便问,看过《目送》吗?作家龙应台可真是把人生悟透了。又问,你可知道李叔同?望着她眼中的问号,我轻声哼唱起李叔同的《送别》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……”哦,哦,是《城南旧事》的主题歌!她也接上轻唱,歌声依旧曾经的甜美,歌词也清晰无误。唱着,我们相视会心而笑。我说,回去就到当当网给你买来《目送》和《弘一大师——李叔同传》,哎,你也学学用电脑好吧,她边唱边微微点头。
世上没有不老的神话,强烈的好奇心与求知欲,是心态青春的标签。她那发亮的眸子在说,别看我年过古稀,我可年轻快乐着呢。
她把我领到厨房,说是特地多买了菜留我品尝她的厨艺。我发现,灶台与它上方的玻璃窗、纱窗竟然干净得一尘不染!她卧室和卫生间的整洁还不足以称奇,一日三餐在油烟中熏烤的灶台厨具却难得用旧如新啊。不相信了吧?清洁工可就是我!她语气骄傲。该!
她的日子依然充实饱满,生活像花儿美丽绽放。因为她与许多热爱生活的人一样,都执掌着一把开启幸福之门的钥匙。
想知道她是谁吗?她叫曾幸琼。也许很多人知道后会“嘿”的一声:她呀,我早就认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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