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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中的鱼洞老街

作者:周永素   信息来源:民建中央网站   发布时间: 2017年04月11日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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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鱼洞老街”牌坊飞檐斗拱、四角高翘。新砖碧瓦的房屋整整齐齐排列,一律雪白的门楣,一律黑漆的招牌,一律大红的灯笼,抛洒出华丽的笑容,风情万千。高墙宽巷,连鹅卵石街面的纵横交错都显得一丝不苟、规规矩矩,满眼的艺术,满眼的“人工”古风。主题餐饮区、特产小吃区、酒吧娱乐区、博物展览区……一家家“川东民居风貌商铺”紧紧挨着,营造着琳琅满目的商业氛围。

  不对!变了!这不是我记忆中的“鱼洞老街”,我梦中的“老街”完全不是这样。

  鱼洞老街,又叫窑坝。为什么叫窑坝呢?估计是巴县古城瓷窑产地儿或者窑货交易集市吧。

  窑坝,有两道“南瓜帽儿头”形状的石堡坎,旁边设了一个简易招呼站,人们通常称为“搬运站”。车擦着人群边缘驶过来了。没等它停稳,人们便一起拥向前门、中门和后门。我发挥“小人儿”的优势,从人缝钻下车,就看到三妹站在南瓜石朝我招手。

  窑坝5号,那栋四层楼的青砖房,罩光漆大门亮闪闪,是巴县汽车运输公司装卸队的办公楼兼宿舍。206号,那间不足十二平米的小屋,就是我父亲的寝室。左边角落两个开间,住着父亲的同事吴叔一家。吴叔有个女儿叫三妹,其实比我大几岁。

  父亲在这个国营老企业当了一辈子的搬运工,我从小就在老街的青石板跑上跑下。

  老街高高低低的吊脚楼,窗台多半有干海椒串串、包谷棒棒、太阳花等装饰物。拐角那户人家的窗台,长年显摆两盆仙人球,开出红黄两色花朵朵。

  土灰色的木墙体、黑不溜秋的瓦片,木头或石头的拱门。石板铺的路,石板铺的桥,石板砌成的门柱子和桥墩子。石板有长方的、椭圆的;大坨的、细碎的;整块的、缺角的;油光可鉴的,青苔遍布的。我看那时的鱼洞老街,其实就是水边边的木楼楼加石板板。

  爬上弯弯曲曲的石梯坎,就是“鱼洞大桥”。 它横跨箭滩河,连接了鱼洞镇中心和老街。后来,又修建了重庆鱼洞长江大桥,原来的“鱼洞大桥”被人们习惯称为“老桥”。

  这座拱桥,除了赤裸硬朗的身躯,别的一无所有。可是,它的肩上扛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,肚里吞吐来去的行船。它默默地担当,从来没有听见它抱怨。

  站在老桥上看风景,自己也站成一道风景。披蓑戴笠的渔翁划着小木船打鱼,丝丝细风掠过水面,让河水泛起鱼尾皱纹,让冰凉凉的小脸感受到母亲的抚摸。船儿钻出脚下的箭滩河,飘进长江。欢腾的江水掀起一层层巨浪,哗啦啦拍打岸边。撑船人左冲右突,毫无惧色,迎风破浪,绕过趸船,慢慢变成一个小黑影消失在远方。

  清早,我目送着父亲在趸船乘坐车渡去长江对岸,在前进化工厂上货、卸货。下午,随着“呜呜”几声渡船鸣笛,我站在桥头,欣喜地迎接父亲下班归来。

  如果涨了工资,抑或凭劳力挣了“外水”,父亲会带我们到吊脚楼下的“一绝过水鱼”打牙祭。记不清吃的是白鲢还是花鲢?抑或是鲤鱼、黄辣丁?我最爱看木板墙上挂着的巨幅“年年有鱼”,图画下角写着四句话:爱吃鱼的孩子最聪明,爱吃鱼的女人最漂亮;爱吃鱼的男人最强壮,爱吃鱼的老人最长寿。

  大钵鱼端上桌,上面的滚油滋滋作响,色香味齐全。小孩的鼻子、眼睛、嘴巴一下子都被勾了过去。吃完抹抹嘴,再把酸菜作料打包,父亲给我们煮粗麦面块,味道超好。

  老桥桥头,有一溜的摊位:镶牙的,剃头的,租小人书的,卖冰糕的。坎上,一家副食店,卖散装酱油和麸醋。每回打作料剩下的“零壳儿”,父亲都让我收着。大夏天的中午,知了在歪脖子洋槐树上高歌,跟卖冰糕的吆喝相互较劲,卖冰糕的老太太,声音高亢又悠长:“冰糕雪糕娃娃——糕,豆沙绿豆——糕!”

  我往往捏着硬币,来回转几圈,展开激烈的“思想斗争”,犹豫再三,然后用战胜自己的姿态,对书摊老板说:“来一本《穆桂英挂帅》。”

  有时“零壳儿”凑多了,我也会去买娃娃糕,和三妹你咬一只巧克力“眼睛”,我咬半边奶油“鼻子”。如果一不小心把冰糕水滴落到书上,书摊老板只不过瞪两眼,也不会骂人。

  老街成了我和三妹玩耍的天堂,从桥头追到河滩,又从河滩追到桥头,累了就躲在老桥对面的芭蕉林里打瞌睡。

  晚上,我和三妹躺在竹板床上,听着木格花窗外面的箭滩河水哼唱摇篮曲入睡。一次,我半夜醒来,看见她的一只脚搁床上,一只脚悬在床边。原来,她怕把我挤到了,却苦了她自己。

  吴三妹的亲妈死得早,三妹小学没毕业就留在家里煮饭,在巷道喂鸡。十四岁那年,后娘托熟人找了一个私人开设的糖厂,让她去学包糖果。

  三妹偷偷给我带回几颗大白兔糖和酥心糖。奶糖包装纸上面的呲牙大白兔好可爱,清香的奶味很快就在嘴巴里散发开了。撕开酥心糖的包装纸,糖果是金黄的,像个金灿灿的小水晶,香浓的芝麻、花生粒满口钻,一直甜进心窝窝儿。现在想起,还忍不住流口水,流泪水,滴滴落进箭滩河……

  窑坝的无名车站,后来改成了河畔民居公交车站,194路迷你小巴公交车从这里经过,沿着老桥,从莲花市场——新工地,穿过巴滨路。

  如今,搬运站大门已面目全非,罩光漆早已脱色,木门柱上方也开始朽坏。料峭春寒,冷风轻轻的拨弄着那扇破门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。从206号门缝望进去,昏暗的屋内,里面空空荡荡。父亲离世之前十天,回单位领取退休职工医保补贴,想必会在门口久久徘徊,回忆自己全靠在这里下力,来养家糊口的艰辛年月吧。

  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关闭了吴三妹的小小闺房。据说,后娘做主,三妹远嫁了内蒙古的一个离婚男人。

  人去楼空。相识只是偶遇,转身却是永别。我是船,而你是车,我行走在江上,三妹却去了远方。

  如今,老桥的桥头建起了“桥头公园”,面积近7万平方米,集休闲、娱乐、观光于一体。作为巴渝文化商旅综合体的新建“鱼洞老街”,正在井然有序地渐成气候。

  听,桥下传来古琴一般的淙淙水声。它,就是鱼洞老桥,一座记载着我的童年、饱含着亲情与友情的桥。

  逝水流年,箭滩河水依旧,长江流水依旧。古朴苍老的鱼洞老街,还有那远在天边的吴三妹,已深深刻在我的梦中!

责任编辑:张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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